
1947年3月19日的延安,风很大,卷起的黄土让天空都呈现出一种浑浊的土黄色。胡宗南的马靴踩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,发出沉闷而孤独的回响。
这里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不像一座刚刚被“光复”的“匪都”。没有欢迎的人群,没有鞭炮,甚至没有一声犬吠。只有风穿过窑洞时发出的呜咽,像是这座空城的叹息。
他,黄埔一期的高材生,天子门生,统帅着二十五万精锐大军,终于踏进了这个让他和南京那位“校长”魂牵梦绕了十年的地方。
可胜利的喜悦,却丝毫没有在他心中升腾起来。
他走到毛泽东住过的窑洞前,门虚掩着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里面陈设简陋得令人难以置信,一张土炕,一张掉漆的木桌,桌上还放着一个啃了一半的干馍,已经硬得像石头。
一切都像是主人刚刚起身离开,去山坡上散步了一样。
胡宗南捡起那个干馍,捏在手里,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不安攫住了他。他赢了吗?他调集了十倍于敌的兵力,动用了飞机大炮,耗费了无数钱粮,最终得到的,就是这样一座空城,和一个冰冷的干馍?
他不知道,他脚下的这片黄土地,即将变成一个巨大的泥潭,把他引以为傲的几十万大军一点点吞噬。而他此刻感受到的迷茫,在未来的一年多时间里,将成为无数国民党高级将领共同的梦魇。
他们手握着绝对的兵力优势,拥有着美国援助的精良武器,控制着全国的交通要道和中心城市,却像一个力量庞大的巨人,在黑暗中挥舞着拳头,始终打不中那个看似弱小的对手,反而一次又一次地被对方绊倒,被对方用匪夷所思的方式分割、包围、歼灭。
为什么?
这个问题,像一根毒刺,扎在每一个国军将领的心头。他们想不通,远在南京的蒋介石更想不通。
南京,黄埔路,国防部。巨大的作战地图铺满了整面墙壁,上面密密麻麻地插着代表着国共双方态势的红蓝小旗。
蒋介石的目光,像鹰隼一样,死死地盯着地图上的那些蓝色旗帜。蓝色,代表着他的军队,它们占据了中国绝大多数的城市和富庶地区,从长春到广州,从上海到西安,连成一片壮阔的蓝色海洋。
而红色的旗帜,只是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山东的群山、陕北的黄土高坡和东北的林海雪原里。
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这都是一盘必胜的棋。
「优势在我。」
这四个字,他不止一次地在军事会议上对他的将军们说,也不止一次地在日记里对自己说。
他的作战方针,从战争一开始就无比明确:占地,占地,还是占地。在他看来,战争就是收复失地。每占领一座城市,尤其是一座省会城市,都是一次巨大的政治胜利。他需要用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“战果”,来向美国人证明自己的价值,向全国人民宣示自己的统治力。
延安,必须拿下。临沂,必须拿下。烟台,必须拿下。
他的命令通过电波,雪片般地飞向前线。他的将军们,也忠实地执行着他的意志。顾祝同调集四十五万大军,像一把巨大的铁梳,在山东的土地上反复梳理,目标是占领所有解放区县城。胡宗南的部队,则像一头猛兽,扑向了贫瘠的陕北。
他们确实占领了很多地方。国军的军旗插上了一座又一座残破的城楼。捷报传回南京,报纸上刊登出一幅又一幅“国军光复失地”的照片。
然而,蒋介石和他的将军们,似乎都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:军队是用来消灭敌人的,而不是用来守城市的。
每占领一个地方,就意味着要分出兵力去驻守。就像一个贪婪的守财奴,不断地把金币吞进肚子,身体却变得越来越臃肿,越来越迟钝。国军的机动兵力,就在这一次次的“胜利”中,被不断地摊薄,分割,变成了一个个孤立的点,散布在广袤的土地上。
他们以为自己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,却不知道,自己早已成了网上的猎物。
1947年5月的山东,沂蒙山区。天气已经开始变得炎热。
整编第七十四师师长张灵甫,正意气风发地率领着他的王牌部队,在崇山峻岭间突进。作为国军“五大主力”之首,七十四师全员美械装备,官兵大多是打过抗战硬仗的老兵,战斗力堪称翘楚。张灵甫本人更是黄埔四期毕业,悍不畏死,被蒋介石誉为“模范军人”。
他的任务,是作为中央楔子,配合左右两翼的友军,寻歼华东野战军主力。
一路上,解放军节节败退,似乎不堪一击。这让张灵甫更加骄傲,也更加轻敌。他觉得,所谓的“陈粟大军”,不过是浪得虚名。
他没有注意到,他的部队,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,牵引着,一步步走向那个叫“孟良崮”的绝地。
孟良崮,一座石头山,山上缺水,地形狭窄,是兵家死地。当张灵甫率部冲上这座光秃秃的山崮时,他才惊骇地发现,周围的山野间,一夜之间冒出了无数解放军的部队。
他被包围了。
求援的电报雪片般地飞向徐州剿总,飞向南京。
「校长钧鉴,学生现被数倍于我之匪军围困于孟良崮,粮弹两缺,急盼救援。学生张灵甫叩首。」
南京的蒋介石,在地图上看到张灵甫的位置时,非但没有惊慌,反而觉得这是一个机会。一个中心开花,聚歼华野主力的绝佳机会。
他立即下令,要求周围的黄百韬、李天霞等部队,不惜一切代价,向孟良崮靠拢,里应外合,形成一个巨大的反包围圈。
这是一个理论上堪称完美的计划。
然而,战争不是在地图上推演。
那些奉命救援的国军将领们,各有各的算盘。李天霞为了保存实力,只派了一个团象征性地前进了几公里。黄百韬倒是真心想救,但他的部队被解放军的阻援部队死死地缠住,寸步难行。
战场上,最宝贵的是时间。
解放军的指挥部里,气氛同样紧张。粟裕双眼布满血丝,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。包围七十四师,是一步险棋,稍有不慎,就会满盘皆输。
但他和他的对手最大的不同在于,他想的不是占领哪座山头,而是如何彻底地、干净地,把张灵甫这颗最硬的钉子拔掉。
「不要怕伤亡,不要怕消耗,我们就是伤亡一半,只要能消灭七十四师,就是伟大的胜利!」
命令传达到每一个战士的耳朵里。
孟良崮的战斗,打得天昏地暗。
战士们在几乎没有遮蔽的石头山上,用血肉之躯,向着七十四师的阵地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锋。渴了,就用舌头舔一舔沾着露水的树叶;饿了,就啃一口冰冷的干粮。
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:吃掉七十四师。
山上的张灵甫,从最初的自信,到焦急,再到绝望。他能听到远处友军的炮声,时近时远,却始终无法突破解放军的阻击线。他像一个溺水的人,能看到岸边的灯火,却永远也够不着。
最后时刻,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,给妻子写下遗书,然后举枪自尽。
整编七十四师,这支被誉为“国军王牌”的部队,全军覆没。
消息传到南京,蒋介石手里的茶杯,砰然落地。他想不通,十个师的兵力,围着孟良崮,怎么就救不出一个张灵甫?他把负责救援的将领们骂得狗血喷头,却始终没有反思,是不是自己的作战方针,从根子上就错了。
他依旧痴迷于他的“占地”理论。
而在陕北,胡宗南的境遇,比山东的顾祝同更加狼狈。
他占领了延安,却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“聋子”和“瞎子”。当地百姓坚壁清野,他得不到任何情报。他的大军,在这片陌生的黄土高原上,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。
而彭德怀指挥的西北野战军,虽然只有区区两万多人,却像狼群一样,神出鬼没。他们从不与胡宗南的主力硬拼,而是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,专门打击他那些冒进的、孤立的小股部队。
青化砭,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,胡宗南的一个整编旅在这里被全歼。
羊马河,又一个整编旅被伏击,旅长被俘。
蟠龙镇,胡宗南的后勤补给基地被端掉,堆积如山的军用物资,包括四万多套军服,都成了西北野战军的战利品。彭德怀后来开玩笑说:「蒋介石才是我们的运输大队长。」
胡宗南被彻底打懵了。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个影子搏斗。他每天的工作,不再是主动进攻,而是像一个救火队长一样,到处去给被围的部队解围。
他手里握着二十多万大军,却始终无法包围那区区两万人的西北野战军。相反,自己的部队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对方包围、吃掉。
这种憋屈,让他几近疯狂。
国军的将领们,并非都是蠢材。很多人,比如杜聿明、王耀武,都是身经百战的宿将。他们隐约感觉到了问题的所在。
他们发现,解放军打仗,有一个鲜明的特点: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。
延安,说放弃就放弃了。临沂,说不要就不要了。他们就像精明的拳击手,懂得后退是为了更好地出拳。每一次后退,都是为了收回拳头,积蓄力量,然后狠狠地打在对手最脆弱的地方。
而国军,则像一个笨拙的相扑选手,每占一块地方,就死死地抱着不放,把自己的手脚都捆绑了起来,最终动弹不得。
1948年秋,济南。
秋风已经带上了凉意。山东省主席、第二绥靖区司令官王耀武,站在济南的城楼上,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,心情和这天气一样,一片肃杀。
他是黄埔三期生,抗日名将,打过无数硬仗。他看着眼前的局势,心里比谁都清楚,济南,已经是一座孤城,一个死地。
华东野战军数十万大军,已经完成了对济南的合围。而距离最近的徐州剿总,远在几百公里之外,中间隔着解放军层层叠叠的阻援部队。
死守济南,无异于坐以待毙。
他不止一次地向南京发电,陈述利害。
「校长,济南不可守。我建议,放弃济南,将绥靖区的十万主力,撤往徐州。这样,我们就可以甩掉包袱,组成一个强大的机动作战兵团,与解放军在平原上决战。如此,尚有可为。」
他的建议,是当时最理智,也是唯一正确的选择。
电报发出去,如石沉大海。
几天后,他等来了南京的回复,不是同意撤退的命令,而是一纸措辞严厉的死命令。
「王司令,济南为山东首府,政治意义重大,关系国体,必须坚守。望你与城共存亡,切勿动摇。中正。」
电报的最后,还有一句让他心凉了半截的话:「必要时,可将你的家眷送来南京,我必善待之。」
王耀武拿着电报,手都在发抖。他知道,校长这是在用他的家人,来逼他死战。
那一夜,他枯坐在司令部的办公室里,一夜未眠。窗外的风声,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。他看着墙上的地图,那座被蓝色旗帜标记的济南城,此刻在他眼中,像一座巨大的坟墓。
他终于想通了。
他想通了为什么孟良崮的张灵甫会全军覆没,想通了为什么陕北的胡宗南会被耍得团团转,想通了为什么国军手握四百三十万大军,却始终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。
根子,就在南京,就在那位校长的脑子里。
他要的不是军事上的胜利,而是政治上的脸面。他要的是地图上的那些城市,那些符号,而不是一支能够灵活作战、消灭敌人的军队。
为了保住济南这座孤城,他宁愿把十万精锐,连同他王耀武本人,一起葬送在这里。
而对手呢?
对手的目标,从始至终,都清晰得可怕:歼灭你的有生力量。
为了这个目标,他们可以放弃任何城市,包括他们的“首都”延安。他们不在乎一时的得失,他们要的是最终的胜利。他们把部队捏成一个又一个铁拳,集中优势兵力,一次解决你一个师,一次解决你一个军。
就像掰玉米一样,虽然慢,但只要坚持下去,总有一天,会把整片玉米地都掰光。
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作战方针,背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观。
一个,是僵化的,沉迷于过去荣光和表面文章的封建王朝末日心态。
另一个,是务实的,充满活力和创造性的,代表着未来的新生力量。
胜负,其实早已注定。
王耀武长叹一声,将那封电报,慢慢地凑近烛火。火苗舔舐着纸张,将那些冰冷的文字,化为一缕青烟。
他知道,自己的命运,济南城十万守军的命运,甚至整个国民党在大陆的命运,都将和这张电报一样,灰飞烟灭。
几天后,济南战役打响。解放军的炮火,像雨点一样落在济南城头。
王耀武指挥着部队,做了最后的困兽之斗。但军心已散,大势已去。他最信任的部将吴化文,率部阵前起义,让济南的城防体系瞬间崩溃。
巷战中,枪声、爆炸声、喊杀声响成一片。王耀武化装成一个普通商人,在几个亲信的护卫下,仓皇出逃。
最终,在寿光县的一个村庄里,正在路边吃瓜的他,因为一个不经意的动作——从口袋里掏出雪白的手帕擦嘴——暴露了身份,被解放军的哨兵识破,束手就擒。
一代名将,落得如此结局,令人唏嘘。
济南的陷落,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。
紧接着,是辽沈战役。蒋介石严令廖耀湘兵团西进,攻击锦州,结果在辽西走廊,被解放军分割包围,十万精锐顷刻间烟消云散。
然后,是淮海战役。黄百韬兵团、黄维兵团、杜聿明集团,一个又一个国军的重兵集团,因为行动迟缓,配合失当,被解放军用“吃一个,夹一个,看一个”的战术,逐一包围歼灭。
六十万对八十万,蒋介石再次创造了战争史上的“奇迹”。
平津战役,傅作义看着城外黑压压的解放军,再看看自己手中那张要求他固守平津的电报,最终选择了和平起义,保全了这座千年古都。
从1946年到1949年,短短三年。
四百三十万大军,灰飞烟灭。
蒋介石退守台湾后,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,他一定会反复地复盘,反复地思考,那盘他曾经认为必胜的棋,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,走错了。
他或许会怪罪将领的无能,或许会怪罪美国的援助不力,或许会怪罪内 GONG 太厉害。
但他可能至死都不会真正明白,他输掉的,不仅仅是一场战争,更是一个时代。
他输给了那个把“集中优势兵力,各个歼灭敌人”作为核心战术思想的对手。
他输给了那个把“存人失地,人地皆存;存地失人,人地皆失”奉为圭臬的对手。
说到底,他输给了历史的洪流。
他和他所代表的那个阶级,早已被人民所抛弃。他们所死守的那些城市,在历史的大潮面前,不过是一座座终将被淹没的孤岛。而他们始终不明白,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,存在于民众之中。
那片他们曾经无比熟悉的土地,早已不再属于他们。
参考资料来源:
《中国人民解放战争史》
《雪白血红》,张正隆 著
《决战:华东解放战争》,王树增 著
《蒋介石日记》
《王耀武传》股票开户证券配资平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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